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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笔记体】《枕花浮白录》无何有山人撰 潜渊抚鳞闲人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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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9-13 11:51:1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一只猪仔包 于 2021-9-13 15:29 编辑

自序

山人好货,以书为最。某日,偶见一册,合二编,如同枝并蒂,对镜印心:一曰《枕花阴》,心岂为斋居士撰;一曰《浮白梦》,悬而自解道人辑。所录者,盖旧梦浮光,红尘琐忆。以为非常,求而得之。还家,对容几之室,则抛诸匣箧,遂如芥子入海,茫茫不见。日久,又似晴丝捉面,袅袅然,拂而犹系焉。终于某夜,秉烛细读,其闲言呆语,亦有可笑可怜可爱可心之处。故略考二者之生平,修纂其稿,补录文字,聊以消闲。拙编既成,则合原名以为记,曰《枕花浮白录》。尝曰:“盖梦未脱之人又俟一梦矣。”或问:“何梦?”对曰:“如梦也。”

无何有山人 于桃桃斋
梦年幻月朦日胧辰

《枕花浮白》序

盖佛家常云,世间三毒,作贪、嗔、痴,荼害有情众生。兹世有痴人,为情为恨,则自迷乱因果矣。然又有情痴,受累其业,而心之察察、思之玲珑,堪怜堪爱。人世可贵可惜者,其犹至哉,当如斯也。《枕花》、《浮白》九十九笔,实为漭白二人所性以名之。此中所录,尽闲话清往,看白枕花、漭浮白,黼蔀黻纪,痴痴真真。尝读之,夫无有不叹不笑处,罢,惟阖书长酌,向之情痴、往之性真,甚矣,辄提笔且韵且评,予亦愚人,陷于众生之中,盖不过添足之言也。但问,箇中情业,孰不愿得之耶?孰又愿为之耶?尽书中至幻矣。

庚子西家东醉散人序

一、双璧

赵洌,上第四子,宣明四十二年冬生。尔漭年六岁,甚爱之。洌始言语,即曰:“阿兄。”四十五年元日,洌得爆竹,大喜,示诸漭。见信之引火,漭大惊,夺之于掌,遂伤,血流见骨。洌即惶骇大啼,漭反破泪笑之。四十七年,生母公主薨,洌方六岁。次年,改元,为慎夫人鞠养。慎夫人杨氏,漭生母也,视之若己出。漭初通骑射,制小弓,私教之,情益笃。皆工书法,互临简翰,众不能辨。尝同行,时人见之,曰:“三郎萧萧岩岩,如松柏茂于峭壁;四郎濯濯肃肃,若芝兰幽于深谷。”因称双璧。

潜渊曰:“惜哉璧之未可连。”
呵呵子曰:“同是玉,三郎者,珏,成也;四郎者,璋,毁也。安可比肩耶?”
啾啾生曰:“成者,毁也。毁者,成也。凡物之成毁,复通为一。何有于你我哉?”

二、赠字

漭初识拂,曰:“当字以去尘。”遂如此呼。拂者,柱国将军童希微之第七子也。

潜渊曰:“尚不必扫愁。”
山人曰:“尚无愁可扫。”
呵呵子曰:“此二虫又何知?”
散人曰:“非不必扫、非无可扫,乃不愿扫也。”
三、赫舍

尔殊罗,新羯皇十三子也。宣明末年,于柏州为质,居小学馆。彼时,拂总角,蒙学于焉,见尔殊罗,以其异貌,甚为注目。私学新羯语,与尔交。同窗窥见,乃戏以介葛卢称。拂甚恼之。某日,闻尔有一鳇,千里运至,奉若重器,因乘夜盗而分食,以为绝交。次朝,尔仆启视,大骇,哭告曰“赫舍绝矣,请赐死罪。”赫舍者,新羯人之护符也。木石有之,花草有之,翎毛有之,山海亦有之。未婚配者,终身不可解离,否则有灭生之祸。尔闻之,磨刀不辍,笑曰:“一鱼耳,孤之命数岂系此哉?如今孤不绝,即有主之者焉,且俟耳。”乃赦之,如常舞刀于庭中,冰锷含彩,雪光漫天。仆窃观之,而终无忤色。

潜渊曰:“雅量。”

四、晋叹

漭少时,慕晋人风度,兼好辞章,见佳句美文,则抚膝而叹:“幼妇黄绢!”

潜渊曰:“效颦之病岂小饕之独有哉?”
呵呵子曰:“未若以狸奴为子期。”
潜渊曰:“长恨无知音如此。”

五、同觞

漭嗜酒。时学艺于山,尝得昆仑觞,大醉作舞。汗滚浃背,遂脱衣裸形。师兄弟咸奇,特来一观。或说之以礼,或轻而讥之。漭悠悠忽忽,颠然作歌,曰:“天地我之庐,屋斋我衣裳。若为礼仪故,君何入之忙?”子弟摇首掩鼻而去,唯拂立于帘下,笑曰:“虱来当何如?”漭跃而扑之,俱倒地作笑,同觞而饮。

潜渊曰:“长恨二者之陌路!”
山人曰:“山河相依,尚恐有大力者负之而去,况人之相交也。”
呵呵子曰:“安得生此解语人?”
啾啾生曰:“可不觅诸汝腹中?”
六、甘笋书

《逍遥散人东游记》曰:“天河落日,夕照峰雪,青蓉桃花,珠潭璧月,此四者天下绝景也。”漭深往之。庆宝二年,取道绵驼山,欲达天河。失路。鸟兽竟藏,腹馁不能已,则恍惚寐寤于野竹下。昏聩自失,乃捉地茹雪,以疗饥。忽见笋芽破壤,戢戢如牛犊角,大喜。急掘而视,才寸余。连食数个,甘如醴酪,遂以剑为笔,于石上曰:“生地盘桓,寒饥危殆。蒙天垂顾,赐吾玉馔。甘脆如蔗,鲜美可爱。回味无穷,径可再来。铭感五内,修书以拜。”或过而见,笑曰:“古有杨虚白《韭花帖》,今有无名氏《甘笋书》。”乃拓之。青松子《晏居清赏八笺》有录,称上品。

潜渊曰:“不食冬笋,何以待春日!”
山人曰:“不历春日,何以得冬笋?”

七、红炉照雪

漭少顽劣,屡犯门规,乃从师叔,迁深谷。时拂学于山阴。隆冬,雪雱雱,风谡谡。拂习剑罢,不觉咏“昔我往矣”,方知忆漭,遂棹雪相觅。雪浓松茂,曲径通幽。时有鹤呖,徘徊天地间,凛然神为之清,几疑真人居焉。忽闻丁丁,察之。乃见漭袒胸赤膊,锻铁于庐下。红炉照雪,灿然星迸。入内,为之鼓风。暮钟响,乃返。终不交一言。

潜渊曰:“未知他日小饕能否为之。”
山人曰:“不能。非但不能鼓风,亦不能不言。”
潜渊曰:“非不能也,必然漭哥哥之不忍也。”
山人曰:“则漭哥哥又得一知己矣。”

八、剑神

漭初涉江湖,即动天下,时人以比当世剑圣云中子。云中子出关,因其年少,意甚不忿,遣信令面战。不得,遂循迹于芜苏青蓉山,誓较高下。时春雨初歇,漭载酒缓归,遇之大喜,执后辈礼,然心在桃华,神意鲜接。云中子色不及改,而碧庐出鞘,秋水湛然,熠熠明黑。白软者,漭之佩剑也,察其盛气,亦作警声。云中子眉峰动,请战。漭恐伤春色,延至他处。须臾,败之,后累年复战亦然。云中子仰面而呼:“天意!”漭曰:“何来天意,吾即天意。”子闻之,意绝心丧,遂自绝。漭大骇,震悼不已。半晌,方洒泪以葬。回视碧庐,神无气散,提之,铿然两断。漭遂弹残兵,哭以长歌,曰:“魂兮来!魂兮来!宝鞘空,名剑断,英雄今安在?呜呼哀哉!天下皆知成之为成,斯乎败!”遂埋之于侧,复立一碑。另作《哀碧墟赋》以记,葛氏紫云《文选遗钞》有录,后佚。

散人曰:“剑者执于成败,负其剑矣。人足惜,剑可怜。”


九、鞘哀

金弼,剑修者也,少有侠名,私淑剑圣,誓报斯仇。辗转觅知漭北上抗夷,肃然生嗟:“其不当死矣。”遂期明年。不至。次年,不至。再次年,亦不至,乃走边陲。时夷戎犯境,漭负伤几死。弼得之,乃采药于悬崖,潜大营,拼死回生。漭大愈,深谢之。弼遽出剑,正色曰:“请一决。”漭方知,遂折枝为兵。弼怒曰:“敢轻之乎?”鹰袭蜂刺,蝎点蛇攻,锋随意至,如影随形。漭无不破,而神意萧忽,若有所失。弼初不忿,后拜服。二人收兵箕裾,痛饮达旦。弼先苏,见有一剑悬壁,观之。铭曰:驰骋天下之至坚者谁。拔之再三,掌裂,竟不得偿。僮长乐曰:“此主公佩剑名白软者也。守鞘不出,已逾三载矣。”弼方悟,慨然唏嘘不已。

潜渊曰:“兵器亦有知己乎?”
山人曰:“石与凉皆有友也。”
呵呵子曰:“石友,竹也。凉友,扇也。俱老笋者可为之也。”
啾啾生曰:“所谓知己可为知己劳损者,如是而已。”

十、莽黄衫

慕笃尔者,戎冉皇子也。与漭交,契结金兰。温朵娜,朱魁大公主,漠东绝色也。慕笃尔求之不得,见辱而归。漭拟黄衫以报,潜入皇宫,盗其宝匣,并以朱魁语留书曰:“致歉即还。”入去若无人之境。阖宫震动,俱骇然无计。温朵娜惊视空匣,口呕朱红,溅书如泪,哀曰:“失者,岂止一匣尔!”漭怀珍而归,初自得。启而观之,其中种子即萎若飞灰,乃知大错已铸。种子者,金洲国国花也。庆宝五年秋,金洲国灭,后主素与娜有约。

潜渊曰:“日慕月,鸟思鱼,翠葛欲悬北地,赤松愿生南土,但一情字使然。”
呵呵子曰:“未知养生之要,可谓吊诡。”
啾啾生曰:“非生而死,俱非情之至也。至情如此,俱非凡人可为也,凡人如吾,宁相忘于江湖也。”

十一、道剑

漭初学艺,耽于剑道,欲问诸隐派号圆默先生者,遂往玉篆山太上府。至山门,对曰:“拜师者众。祖师结庐于顶,汝可自便。”漭谢去,分烟开玉,乃诣太和宫。道遇一童骑驴,闲吹铁笛。漭驻听之,觉神妙无双,辄呼留步,长揖曰:“愿以为师。”道童笑曰:“何不师圆默耶?”漭曰:“吾所欲者,剑也。驭剑者,道也。今先生有道,岂可不学?”道童笑而引之。至,赫然太和宫也。诸道礼拜,恭称祖师。

潜渊曰:“只恐见一石碑曰‘遇洪而开’。”
山人曰:“唯此窠臼不敢入。”
十二、病知音

漭初与拂交,即笃。一日,意相左,见疏。漭悲懑不可解,舍去。掠酒于山下,浇胸中块垒。酒顷刻尽,辄长啸于林,落木萧萧,叹曰:“郢人何往?钟子安在?”拂尾而觇之,笑不能自已,剑挑大黄葫芦,跃前对曰:“不若酒来,但图一快!”

潜渊曰:“山林酒臭,何似唐突美人。”
山人曰:“他年重逢,究竟物是人非。”
呵呵子曰:“荷锸方妙。”
啾啾生曰:“白犹不可缚鸡,安得荷锸?”
十三、抵酒

漭禁酒数月,形神不复相亲。甫下山,掠肆而饮,累日不还。拂以之金尽,挨户而觅,依稀闻醉呼:“莫赎我!”循声去,果得。

潜渊曰:“怎不见大黄葫芦?”
山人曰:“昭然矣君之饮心。”
十四、小饕

漭白初交,并膝共览心斋之文。阅及“以芥嫁笋,笋如有知,必受河东狮子之累”句,白颔首,曰:“雪菜炒笋,堪配蟹粉狮子头。”漭大笑,乃谓之小饕。


十五、信鸢

某年旱,木叶欲焦,嫣然湖水落而石淤出,不复嫣然矣。日有大风,白接长线,放纸鸢。鸢至千尺必堕,再三亦然。乃大哭。彤问其故。白两泪垂颌,抽噎不自止,以鸢示之。彤接于手,得见求雨书。启之,上书曰:“馫奴顿首,赤松真人尊前。”所谓赤松者,神农时雨师也。西汉刘中垒《列仙》有其传。

潜渊曰:“愿生双翼,为小饕邮书。”
呵呵子:“既有翼,何不致雷招雨耶?”
潜渊曰:“恨无喙耳。”
山人曰:且恨,且恨,将为君计之

十六、二野老

漭白入市,鬻鲜鱼。少顷,售罄,买饭于肆。忽闻楼上歌曰:“清闲好比赠寿考,谢头上乌纱丢掉早。”白笑指漭曰:“如此,哥哥岂非百岁翁也!”漭视之而笑,执手曰:“吾乃鹜苍山上二野老,扪虱惯看鹤褪缟。”白绝倒。

呵呵子曰:“若以鸡皮翁观斯文,则索然无味也。”
啾啾生曰:“原来文字犹不能破色相。”
山人曰:“凡可爱者,老而益妙也。”
十七、大美

丘问曰:“孰为画圣?”白摇其首。曰:“吴道子也。”白奇曰:“怎及天公?”

山人曰:“则你我皆入画中矣。”
呵呵子曰:“则此卷不足以传世。”
散人曰:“则以幻梦泼墨、以情恨勾勒、以人心渲彩也。”

十八、哑手

白初习字,尝以画代之。丘遂备戒尺。白则悬管,久不落墨。丘问何故。白曰:“吾手哑矣。”

山人曰:“恨我手亦然。”

十九、鼎奴

彤少工画,尤擅画鬼,号鼎奴,有《燃犀图》,散佚。及长,精于鉴伪,著《弹铗定鬼录》。盖素以剑闻,故不为人知也。

潜渊曰:“叹叹。”
散人曰:“堪惋。”

二十、效颦

白喜丹青,始能执笔,则翻墨涂砂。渐长,彤亲教之,花鸟山水,无所不及。白博览名作,以饮石道人为最爱。某年,彤乞道人作《春山晓霭图》,以献白。白喜之甚,则悬于内室,朝暮观品。每临,自谓曰:“效颦。”

潜渊曰:“唯一乞字骇人。”
呵呵子曰:“长恨道人《浣葛图》之不传也!”

二十一、美人面

某年元夕,漭潜入宫,窃白而出。乔装,携游灯市,食浮元子。灯楼有画,共观之。白见一仕女图,其女背身而坐,领如蝤蛴,珰着秋萤。喃喃自问:“美人如此,未知其面者何焉?”则揭画,欲睹芳容。乃见裱褙,俱白,方悟一画耳。漭笑曰:“欲观美人面,时时误揭沿。”

潜渊曰:“可见极工。”
呵呵子曰:“可见极痴。”
散人曰:“愿为一误。”

二十二、穷通

白少时,听曲,尝闻“人间世,只醉乡堪向,休问穷通”,则问:“何以只醉乡堪向?”彤哂曰:“生以六如,何必酩酊中得?”六如者,梦、幻、泡、影、露、电是也。白不甚解,复问:“斯人穷耶?通耶?”后自谋生,乃知疾苦,则曰:“富眼无穷通,此类皆不问自答耳。”

呵呵子曰:“人间世,只醉乡堪向,无谓穷通。”
啾啾生曰:“然通者往往难通,奈何?”
山人曰:“知易行难耳。”
二十三、不可复幸

漭尝于花间纵酒,醉则舞剑,翩若蝴蝶,笑曰:“花者以蝶为知己也。”白执帚扫花,哂曰:“蝶则以庄周为知己也。”漭则卧倒,作鼾声,曰:“庄周在此梦蝶也!”白绝倒,散花为其被,曰:“然则蝶之大不幸矣!”漭枕臂而笑,曰:“有花以为知己,已幸矣,安可复幸耶?”

潜渊曰:“不免恨世无小饕花。”
山人曰:“小饕在侧,何须梦之。四恨。”

二十四、坐享

此乃桃花坞事。某日,未及旦,闻吠,漭起而视。鸡舍门开,而羽乱于地。察之,乃鼬所袭也。白曰:“偷盗者,不劳而获是也。颜之厚也,退潮之强弩犹不可摧。”漭笑曰:“不劳而获者,人多不齿。唯一者,世之无不所羡也。”白问曰:“何也?”漭曰:“生于安乐之家也。”白笑曰:“岂不自羡也哉!”

呵呵子曰:“不托生者,方安乐窝也。”
啾啾生曰:“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”
山人曰:“功、名、利、禄者,大可不居;清、静、安、乐者,大不可不居。”

二十五、敢梦

子夜,同骑,过茔地,见骷髅。漭问曰:“惧否?”白笑曰:“纵枕骨,亦敢梦蝶也!”漭大笑,甚爱之。

潜渊曰:“亦敢!”
呵呵子曰:“蝶之何辜!”
啾啾生曰:“知己如此,焉知蝶之不乐也?”
山人曰:“如鱼饮水耳,诸友何必作濠上之争耶?”

二十六、以假为真

白爱芭蕉,漭则植数个于窗下。某夏,翠羽硕硕,空明冉冉。白隔窗捉叶,写螳螂于上。次朝视之,叶破,螳螂断首,疑为喙所穿也。漭笑曰:“俨然以假为真者破之!”

啾啾生曰:“喜怒哀乐,莫非以假为真者所执也哉?”
山人曰:“如王摩诘所云:一兴微尘念,横有朝露身。”


二十七、花影帐

白有素纸帐,每有好月,则移于庭中,傍之花木。蟾光如水,影疏枝于其上,微素自然。谓之花影帐。在春,则得梨花帐、桃花帐。在夏,移小荷,得藕花帐;折柳,则得漏春帐。在秋,移菊于下,则得菊花帐。在冬,则得梅花帐。而松、竹、芭蕉帐,四季俱可得也。与漭晏处其下,佐以茶酒,共赏天月。偶如昼,隔帐坐,以手取影,令彼猜物。中者,复令彼猜。不中者,则罚以金谷酒数。于是某病酒者往往故不中,每被哂,必挽之同饮。

潜渊曰:“好月亦称丹青手。”
山人曰:“烟岚堪作米家笔。”
呵呵子曰: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始信之。”
啾啾生曰:“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。”


二十八、点叶

彤爱莳花,尝有一婢,善插瓶,唤点叶。每折枝,其必择有一虫所栖者。先以药点虫,再以蚊须针刺死,则虫僵而色不改。乃取枝,柔者以指甲折落,坚者则以竹剪或瓷剪刀断之。每成,则瓶花相宜,且有草虫,或藏荫憩蕊,或抱梗踏叶,或咬柯饮露,浑然天趣。某日,白至,见叶上有鸣螽,大喜,乃屏息蹑足,遽然扪之,遂见红。彤得讯,即至,竟闻笑语。窥于帘侧,乃见白俯卧于榻,支颐而笑。手有敷绢者,盖诊毕矣。下坐一小奚童,正编草。翠色绕指,雏形渐聚,栩栩成一蚂蚱也。此白所以乐而忘痛矣。甫见彤,白则以草编示之,粲然曰:“真草虫也!”彤遂命以此类替置。小奚童者,红药也。至于点叶,后不复闻。

潜渊曰:“末句不寒而栗。”
呵呵子曰:“此时,廉姜、雅蒜尚不在列。”
散人曰:“休提、休提,悢悢矣。”

二十九、劝学

白学画于彤,尤爱设色,不循画理,烂漫而为。彤遂摹饮石道人《枕中幽冥图卷》,诸仙鬼神怪,神妙绝伦。某日,白布色于“琉璃宫夜怪”。毕,示丘曰:“骇人否?”丘喷笑,哂之曰:“观其神韵,玄之又玄;观其皮囊,俨然色肉耳。”白不忿,取真迹,彼此对照,果如是,则赧颜谓丘曰:“愿学之。”后发奋七日,《图卷》色毕,则殆。

潜渊曰:“是小饕本色。”
呵呵子曰:“古之衣架,詈词也。而今反作美誉。莫非色肉果可胜于神韵者乎?”
啾啾生曰:“是谓有者胜于无者也!”
山人曰:“二位且住,开罪者十九矣。

三十、偷食丹篆

漭尝为乡民造短书,震惊文会,争邀入社。漭笑而拒之,对曰:“岂不闻昌黎公之强吞丹篆乎?昔我梦天,不见神仙而见丹篆,偷而食之,被人觉。其人以扫花帚击我额,今疤犹存。”白闻声于内,则曰:“然也,吾乃梦中击之者。”众人入视,果仙童也,乃信,则去。漭入曰:“速击我额!”白失笑,曰:“何也?”漭曰:“苟复来,此可退也。”白大笑,取碟中酥,以朱笔写“篆”,与之曰:“仙法已具,请食之,乃完此案。”

潜渊曰:“恨吾不得丹篆。”
山人曰:“又一恨。”

三十一、甜盅

漭白尝修桃花坞于鹜苍山,思宗所计隐居之旧馆也。庭有梨树,堪合抱,几逾墙。花时,冠盖皆雪,如砌云结露。风吹作霰,片玉飞琼,漫落书卷。白呼之曰:“一卷冰雪文。”漭笑抚树,谓之曰:“兄有四德,雪可澡精神,冰可疗内灼,文可解心渴,而兄逢白帝,可滋吾喉舌。”白大笑,曰:“儿时呼梨作甜盅,漭哥哥何似我也!”

潜渊曰:“六恨不与同梦,甘苦倒似伊。”

三十二、桃桃斋

白有画室,名陶陶斋。某夏,庭前老树大结桃。山上有猴,争而相窃。每摇枝踏叶,狼藉遍地。漭则舞棍棒唬之,见其吱吱然欲前还休、呜呜然弃之不舍者,因脱形大笑。白于窗内视,亦弃笔捧腹。择桃肥美者若干,置后院,后始不见毁树者。某日,漭出。白尚眠,忽闻外窸窣有声,推窗而观。诸猴踊跃于前,及窗,方知其掬物来,几触白面。所奉者,桃也,俱鲜美可爱。白大喜,跃窗而共享。遂积食,后风寒以继之。漭训曰:“子曰:过犹不及。未之闻耶?”白窝被中,乃露双目,对曰:“过犹不及,故复及之矣。”漭气结,啐曰:“孰遗小马留焉?速去去!”白奇曰:“马留者何?”见漭之不言,乃捉其手,环其臂,乞之。漭笑不禁,夹其鼻梁,曰:“军厩长畜猴,以避马疫,是以如此呼。”白笑指漭曰:“大马骝!”及愈,见新匾,乃漭书,曰“桃桃斋”。漭笑曰:“吾家小马骝喜乎?”白抓耳挠腮,展臂扑之。漭亦效。则二猴与倒树下,两笑相叠,乐哉。

潜渊曰:“骖鸾何羡?”
呵呵子曰:“奈何水火人间。”
啾啾生曰:“未若芦中放白鹇。脱然一双飞去,天地无边。”

三十三、酒兴

漭精音律,素以箫管称,亦善琴。某日,洌微服至。白入市,不得见。返,闻琴声,非常,急步入曰:“客来耶?”果见一人冠带齐整抚琴南窗下,辨知乃洌,方大喜。洌问曰:“何能知之?”答曰:“纵山崩海立,而色不改,漭哥哥弗如也!”笑问:“子珏何如?”笑曰:“始北冥,至南冥,兴败辄止。苟海立,必抱琴踏浪返,问酒于吾。”则闻庖厨内有人曰:“知我者,吾家小饕也。”语未毕,抱埕出。却漭,还得谁耶?

潜渊曰:“一则圆静沉着,一则萧散神飞,至此二者可辨。”

三十四、安身

二人居于野,结庐于大桃树下。漭以渔樵为业,锻以遣兴。白则临仿以立身,俱不传之作,多为烟雨楼旧藏。

潜渊曰:“长恨烟雨楼不藏小饕。”
呵呵子曰:“而一莽夫竟得藏之。”
散人曰:“长恨烟雨消,只幸非蓬莱。”

三十五、未毛孩与解锋郎

笔每秃,白则存于匣。积久,则如髡首囚老于柙者。白见怜,隔格而储,以未毛孩呼之。盖取婴之毛稀可爱者也。漭曰:“未若解锋郎。”

潜渊曰:“功成身退,天之道也。”
呵呵子曰:“累累兮,其有所归。”

三十六、鲫鱼汤

岁寒,白复卧病。漭贩兽皮于市。返,主庖厨。白循香而至,问曰:“鲜已矣!何耶何耶?”漭见其未着履,乃抱诸怀,坐地生火,曰:“鲫鱼拆肉,杂笋蕈滚汤。”白笑曰:“大善,梅花与我皆欢喜。”漭笑曰:“梅花岂敢争小饕?”

山人曰:“此法不可效也。古《群芳谱》有云,可以鲫鱼汤插梅,须去浮油,且不杂其他矣。”
潜渊曰:“切切。”
呵呵子曰:“煞有其事。”

三十七、误丹青

某日,漭锻钩。白学向子期鼓排,不慎为火星灼。漭起菜油瓮,为点伤处。白愀然不乐。漭笑曰:“红袖添香,吾亦不可也。”白急对:“内有瓶花,岂可害之?”漭曰:“然也,案有丹青,又岂可误之?”白遂解颐,后作一图。漭锻钩桃树下,锤击星火,力逾千钧。上有一白猿,攀枝衔果,隔叶而觇。漭笑而题名曰《小饕窥锻图》。

潜渊曰:“未知如今拂之为谁者鼓排耶?”
呵呵子曰:“广陵散既绝矣,打铁者岂尚存耶?”

三十八、桂下饕

某午,白正眠,忽嗅桂花香,心醉,乃起。不见漭,自去。出门,愈浓,缘香行。流芬醉魄,步则疾,乃见一桂树傍生溪边。流云学水,银浦佩缨,碧剪,寒蕊露裹,如梦结香英,漂星回雪。掬水而视,磷磷如碎琉璃,啜之,肺腑俱甘畅。欲折返呼漭,不辨远近,始知失路。乃采落花,集于袖。忽闻漭唤之,猛然回头,却看家居俨然,方知一梦耳。以梦中事陈之,抚袖空空,曰:“桂花满袖,可酿酒,可做糕,可制卤,奈何俱梦中!苟梦长,岂不三巡矣?”貌甚为恨。漭屈指摩其鼻,笑曰:“古有南柯蚁、漆园蝶,今有桂下饕。”

山人曰:“昔者燧人之有巢,莫若毛怪之有饕兼友桃。”

三十九、敲冰

某年,有求画僧逃虚《达摩图》者,价逾万金。牙郎访白,苦口说之。白恒拒。牙郎无奈,贻帛色乃去。漭问故。白曰:“非不为,实不能也。”漭大奇,曰:“岂有吾小饕不能者?”白曰:“世所谓《达摩图》者,乃其残稿。如画龙之不点睛,吾辈岂能为之?”漭笑曰:“起死回生,诚然难矣。无中生有,试之不妨。”白笑而与之。闭关七日,成焉。所得者何?老松戴雪,青衣僧趺坐其下,袖出长指爪,挟细枯枝,聚叶烧钵。钵上隐隐有雾气。一小猴团身坐道,对钵取暖,侧首顾僧。是僧修晳清隽,垂眉及趾,目半合似寐,口翕欲吟,萧散尘外。白隐几而坐,支颐曰:“果不及逃虚之万一。”漭指钵曰:“休息乎?解渴乎?取热乎?伺猴乎?”白笑曰:“敲冰不亦悦耳乎?”漭大笑,题曰:“松冷石滑古道阴,扬花无影染衣襟。敲冰一夜天如洗,人世槐根梦正沉。”

山人曰:“石钵冰渐沸,松涛惹猴窥。踏雪循香至,隔寒几枝梅?灵璈清肺腑,花霰南山陲。敲冰天如洗,僧然一翠微。”
啾啾生曰:“古道无人冰作声,原来万里翠微僧。相逢偶问何至此,却话山行未记曾。”
潜渊曰:“未若坐饮其下,待松子落我衣裳。”


四十、小侣

白尝采樵,不运斧,但拣枯枝,积于篮。暮返,漭笑曰:“得无小侣耶?”白旋视身后,遽见一鸭雏蹒跚而尾行,惊而怜,掬之曰:“阿彤尝云,幼失亲,则以初所见者为亲,诚不我欺矣。”乃蓄,护视甚至。及长,换羽,方知乃雁。秋来,人字过云,长鸣向天,盘旋三匝始去。后不复相见。

潜渊曰:“此身非我有,安得一雁乎?”
散人曰:“古云雁燕无心,日月云风,乃心从天。”


四十一、朱朱

白起,必启笼令鸡出,任之庭院。口呼朱朱,乃置饭树下。鸡聚而食,阿黄乃吠。阿黄者,家犬也。漭则数扫鸡舍,择鸡子,以备晨炊。山气寒,每有雏,必集草于窠,以燥饭饲之。某冬,特寒,白梦呼朱朱,额有汗出。漭抚之,乃安。次朝,漭起,侧无人。出视,果见白躬身于鸡舍,以指计雏,得数如昔,则舒肩展眉,如卸千斤。漭趋前,笑曰:“还呼朱朱否?”白茫然以对。漭戏曰:“何事清宵惊坐起,小饕梦里叫朱朱。”

潜渊曰:“田园主、隐逸宗未必能得此间乐也。”


四十二、铁梅

寒月,漭入市,携一缺唇胆瓶返,问曰:“喜乎?”白欢悦非常,捉肘问曰:“何处寻来?堪匹吾家铁梅!”去岁,折得瘦梅一,后凋。今冬,怒雪,登峰不易,漭乃锻一老梅。白甚喜,笑曰:“真铁梅也!无香又何妨?”故得名。因插诸缺唇瓶中。漭颇有得色,曰:“缺唇瓶里铁梅孤,铮铮有香不如无。”白乃取梯,解腊肠于梁上,笑对曰:“四尺奇枝劳惠赠,剪霞削玉佐屠苏。”

潜渊曰:“始知百炼钢可作绕指柔。”
山人曰:“非铁骨不可以至此柔也。”


四十三、春睡

春水煎茶日,白移案出,拟写生。庭树合抱,根鼓如小丘,缤纷渥丹。风起,片片飞旋落,如蝶舞,美极。白痴然忘图,支颐出神。不意轻寒侵衣,朦胧而苏。天际曛曛荡荡,既黄昏。漭搁笔,笑曰:“愿赏否?”白笑跃起,视之,见巨树遮天,乱红烂漫,一人抱花酣眠,落英将埋。上题曰:“小小人儿枕青螺,须弥芥子,一卧仙窠。饮马星河入梦奇,积香瑰背,万蕊天衣。”

山人曰:“青螺淡冶,春峦无疑矣。”
潜渊曰:“饮马星河,不外天上蓬瀛。”
呵呵子曰:“俱入湿婆之梦而不自知矣。”


四十四、大毛怪

初见,漭劲装科头,浓髯满腮。白以为《西洲土风图考》所谓之大毛怪,是以如此呼。

潜渊曰:“一为毛怪,一则雪团,大抵北国风光。”
呵呵子曰:“不若海胆之未剖,棠球之傅粉也。”
散人曰:“集北国风光、东海果珍矣!”


四十五、渡河

七夕,系绳于两树间,穿衣与书,曝晒之。夜,席地枕石,卧看牛女,流萤漫飞。白剥菱角,曰: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一年不见乃逾千秋,一夜岂可尽心声耶?”实出,乃哺漭。漭大嚼,笑曰:“苟为牛郎,当日书万语,兰夜赠彼,是以后日阅其一,则如日晤矣。”遽出手,捉萤二三,集于纱囊。白有所思,手染红紫不觉。漭取菱在手,剥实,亦哺之。一更尽,白恍惚依其肩。呼之,不应。漭乃抱之入内寝,解萤囊于帐。白朦胧曰:“汝为牛郎,吾当为牛,日牵之否?”漭笑曰自然,乃俯首呜之,释萤于外。蛩声悠悠,良夜如斯何!

潜渊曰:“可爱如此,吾也要呜。”
散人曰:“呜不得,仔细大毛怪愠而伐之。”


四十六、不戏莲

白得林洪《山家清供》,阅及“莲房鱼包”,瞠目吮指。时秋杪,荷咸枯。某日,市还,闻异香,辄入庖厨。漭笑曰:“小饕果来也!”乃启甑。香雾隐隐,见嫩房其中,圆翠相托,有七,如儿拳,并头可爱。惊喜,问曰:“何处得耶?”欲取,烫手乃罢。漭筷取一,吹凉,与白。软糯清甜,有桂香,视之,有菊其中,汁液若金琉璃,笑曰:“不消佐餐矣!”问法。漭曰:“以面制形,松花调房色,取槐叶之翠为叶,合菊花为馅,孔注桂花卤。”白抚掌,笑曰:“可以忘鱼。”名之为不戏莲。

山人曰:“调烟弄玉慰馋涎,只为小饕真可怜。松花窗格琉璃室,无情鲤鱼不戏莲。”
呵呵子曰:“安敢相戏?恐为其瓤子哉!”

四十七、梅吃

秋,白旧疾发,想梅花馔。漭曰:“吾家小饕欲之,必成焉。”白云:“有催梅法否?”漭笑曰:“山人妙计无穷,小饕少待。”越日,漭呈梅花汤饼。白大喜,须臾尽食,复欲取。漭按其手,曰:“每客止得二百矣。”白求曰:“不外小饕乎?”漭甚怜,乃出小食盒,曰:“有梅脯。”食之,果有青梅想,奇而剖之,无花影,似种子,更奇。漭笑曰:“青梅风味孰可拟,山栗橄榄与薄盐。”

呵呵子曰:“令人想泐公临终之告也。”


四十八、真真

扶摇子,姓太叔,无名,小字真真。少入道,师从敝帚叟。上时年少,谒长生宫。中道,旧伤复发,堕溪不知。忽闻鹤唳辄苏,半身没水。出,得箫音,循声而往。见老梅虬曲斜峭,下坐一少年人,着青衣道袍,闭目吹铁箫,下俯花豹。惊为天人,久不能移目。斯少年者,太叔也。觉而目之,泠然如秋水。知负伤,私携诸住处,诊之,养护备至。清虚子,太叔之师兄也,素有隙,乃告叟。叟大怒,按例杖责,曝之于雪。太叔默然受之。上久不见人,出寻,见状大怒,焦苦与共。始与交。上善琴,尝与太叔相和于水涯。
宣明末年,上举大事,度与太叔谋,命下入绵驼山。请之再三,乃允。战辄胜。上与剖心,愿分天下,以断琴为誓。太叔似不闻,上以为诺。四方将平,太叔不辞而别。上命长子瀚请之。不出,再三犹不得,而瀚失足亡。上大悲愤,烧山围捕,以计伤之。掳入宫,以其弟子要之还俗。太叔无奈相从。上大喜,强名曰梅照,赐毓清宫。不受,携阿月另于梅花处筑庐辟田,以守母丧。阿月,昔年太叔所救者也,后为其仆。
庆宝七年,太叔急病发。上赐移璟仪宫,亲奉药。居一月,少愈,复还小庐。上特命御医院供其驱。宫人有受药于太叔者,不知凡几。十年,太叔猝亡,不见尸首。上遍索其居,欲寻所遗。无不簇新鲜妍,俱锡赉也。唯铁箫在枕下。上欲取,自断为二。阿月告曰:“不复相见。”上两泪齐下,问以遗景。木然答曰:“先生初呼母,再呼小师弟,三声乃罢。”上奇之,问何人。曰:“弃儿无名,先生所育。南华有云‘白玉不毁,孰为珪璋。’辄呼毓白。”上色大骇,泣血呕红,人事不省。夜梦每魇,频呼真真,大汗湿褥。司礼院以葬仪请示,上命入帝陵,同梓宫。诸臣死劝。上捶床大怒,嚼红溅泪,卧病,辍朝三月。后以衣冠入梓宫,称元君,尊同嫡后,谥文襄昭烈。毓白者,上之字讳也。

潜渊曰:“散发排云脱然去,霓衣鹤驾独自归。天衢何必吹箫伴,吾蹈尘嚣只此回。”
山人曰:“纸灰将埋,铁箫两断,凭棺隔泪果堪哀。君此去,无计还;二十四年缘顿尽,锉骨槁心岂言哉?醉,也盼入梦来;醒,也盼入梦来。奈!奈!奈!”
散人曰:“始终醒,江山濯尽错卿卿。磨陀半世相癯病,痴累痴生。  空楼燕子憎,疏斜影、蹙损孤萧冷。毛霜鬓老,还尽还惊。”


四十九、水书

林晚泊,字溪客,号净友,庆宝年宫人,景和帝所献于太祖者也。初封正三品侍卿,赐号芙,后晋御华。常独坐窗下,临帖。左右不见字纸,乃问。不答。云遏,其近侍也。数窥之,见其移荷叶笔洗,垂管悬腕,复书于水。大奇。凝神久辨,乃度其所书者,璋也。璋者,景和帝之字讳也。

呵呵子曰:“不设香灰于此,已是仁心。”
山人曰:“慈眼如君。”
散人曰:“思之极伤,何仁之有、何心之有?”


五十、鹜苍山居图卷

是卷漭白共写,绢本设色,长十二丈。形神皆备,清妙天真。后佚,今存者乃无名氏摹之。传有造伪者,购得摹本一部,自分二十四,以为前朝遗珠。有咸集之者,另临装巨册四:山水者,有桃源春溪、荷汀放棹、枫岫探雁、野夫沽酒、戴月川行、秋峦雨霁、松磴扫雪等;花鸟者,有嚼蝉穿叶、蛱蝶闹犬、鹤眠松茵、雏鸡争蚓、蜂逗紫藤、山狸戏蟹等;亦有月下捣练、玉竿打桂、渔村早市、分瓜待友、缓带邀风、坦胸锻铁、负暄灌园等人物;并神仙者,如眇眇赤松、啸父补履、清吹引凤、琴高入藻、尹喜迎牛等。售价不等,有贱者,不及百文;亦有昂达千金者,锦装檀匣,诚可笑也。更有奇者,专截漭所题之诗文,或小条,或巨幅,增首尾年月,刻而拓之,以充法帖。有流至今者,凡九部,一曰山樵帖,一曰桃丘星屏帖,一曰澡雪书,或云敲冰帖,一曰乞酒帖,一曰抱桃帖,一曰友伶醉笔,一曰耕云帖,一曰爱侬小忆,一曰还情忏。有不知真伪者,俱以高价购之。

山人云:“惜哉!虽书画有妙得知音者,其情之得者恐希矣!”
潜渊曰:“至少你我可忝列,不必恨矣。”


五十一、似故人

白少时,夜弹琴,得女鬼授《槐安引》,日至则忘矣。后隐居鹜苍,某夜忽苏,弦动出音,似有人拨弄。侧耳听,似曾识,不觉呼妙极。琴辄止。白惑,复屏息听,香烟直上,音尘了无,乃自语梦幻。复卧。梦见一女子,飘渺若雾,叹曰:“果忘故人矣。”白欲问详,见去,惊呼姐姐,遽醒。虽知是梦,须臾不知所梦者何,唯怅然若失而已。

山人曰:“知己相逢,百年一瞬,况此一夜耳。”
潜渊曰:“是以焉得不恨?”

五十二、一饷

某冬,漭猎,连得狍三。不出户,大快朵颐。逾日,白觉衣带窄。漭以臂绕之,戏曰:“肥瘦相宜,可汲清泉,杂以山蔬,文火慢炖,足堪一饷。”


五十三、以痴退敌

此离宫初年事。漭道遇复仇者,不欲加怨,则重伤。卧榻,未及愈,仇者复报之。时白侍药于前,掷杯抽剑,喝止,而力不足举,失。仇者目白,笑曰:“求死乎?”举刀直向。白色变,抖唇曰:“然也。”跨剑即前。仇者收刀,曰:“无关者不杀,且去。”白更进,曰:“子肯绝命于此,必因前缘。然若其死,吾必随之,子当效王茂弘掩门之哭乎?”仇者笑曰:“世人无不求长生,岂有同死之理?”白摇首,答曰:“子非吾,焉知吾之乐也?”跪于榻,抚漭面。仇者大诧。白莞尔曰:“今无良药,医如死马。固子之仇,越日亦得报也。苟赐同死,则免投缳觅井之繁。”乃闭目引颈。仇者抚刀侧目,见白色转皎然,身如石,神如归。初觉奇,渐觉异,后两股战战,曳刀而去。

山人云:“纵观昔之以智退敌,不若今之以痴退敌也!”
散人曰:“未尝情之一苦,愚惧其之所痴。”


五十四、货心

漭重伤,白延医诊之。得方,求药于惠民堂。价贱者,俱得,昂者则无,乃问其值,去。越朝,携画入市,布地而货之。有爱丹青者醺醺然来视,瞠目泠泠。远有神妙可追顾陆者一,近有清逸几匹饮石、抱山者二三。中以《桃坞燕居图》为最。惊叹,乃问价。白曰:“千两白银。”笑曰:“不及也。”白色不改。又复问曰:“何以定值?”白曰:“黄精三钱。”笑曰:“堪比其十一乎?必有故。”白咸陈之。闻而笑曰:“岂及此心?”遂遗宝钞,辄拂袖走。白不受,挹其衣而还之。斯人恍然自笑,曰:“然也!心岂可货耶?”乃尽囊其绢本,复欲行。白仍不受,曰:“黄精三钱足矣。”笑答曰:“好之,则金玉不足其贵;恶之,则砂石犹难及矣。”又遗药丸三,飘然去。白长揖以谢。后知其人,药到命除百灵子也。长生宫所出,世称邪医者也。与华彤有旧。

山人曰:“心不可货,丹青可货;价不在言,其值在人。”
呵呵子曰:“以此裁衣,则常在山水中矣!”
啾啾生曰:“闻君清言,可一洗俗人肠胃。”


五十五、佐月

漭未愈,又病酒。每思饮,拥被坐,引颈向窖,呆若木鸭。白必笑之曰:“及复,任君高卧如希夷。”忽山雨来,夜中乃歇。月皎皎出,如玉人拨云而下顾。寒光透室,照白面,睫止息沉,正酣。漭喜,窃下窖,抱埕出,坐中庭,沐月大饮。未知几,觉耳裂,辄苏。白擒其耳,曰:“何贼窃我酒耶?”漭忍苦欲起,不得,仍坐,笑视白曰:“是吾家小饕来也。”悠悠忽忽,以袖抹涎,自视梨花满衣,拉之同坐。时潦积空明,清绝幽旷,月色入盏,如玉壶濯魄,阆风邀至。白举头目天,徐徐而笑,曰:“明霁如雪,当以饮佐之。”乃从之。

潜渊曰:“光怪陆离,今城市哪得好月?”
山人曰:“此心安处,彼希夷即上吾身。”
呵呵子曰:“千秋明月吹梨花,酒非过客。”
啾啾生曰:“半臂枯泉舞酩酊,焉是主人?”


五十六、病花

漭善莳花,尝疗植病。不论难易,但酬以酿,不论清浊,即欣然往之。是日,出诊,撑篙渡江,适邻镇。求者乃一翁,拄杖翘首而候于门,仆从列后,俱迎之如奉菩萨。延至花圃,满目狼藉。翁曰:“必以陈酿价逾千金者酬,但请活之。”漭大喜,拈花搓土,察之愈细,眉锁愈紧,终作罢,如实告曰:根基咸为开水炙损,百计不能也”因请去。翁大惊,哀声曰:“绝余后矣!”弃杖欲跪。漭即扶之。翁遂哭告原委。其妻早亡,唯遗一子,爱若珍宝,百依百顺。其子,天生花痴也。终日流连草植,不以功名为念。及长,入私塾,志亦如是。而翁所欲其矢者,功名也。昨日,子去家。翁毁其花木,以绝妄念。少时,子归,见状,初不能信,后大哭,俯壤掬花,几呕心出。邻惊而出视。翁犹愤而弃杖,捉其襟,大批其面,以喝骂之。子大哭而去,中道,以头抢地,昏厥。邻负其返。遍请名医。及苏,痴痴然哭且笑。闻之,漭叹曰:“凡草植者,俱因天命。桃、李、棠、葵者,自然开花结果;香樟、银杏、珊瑚者,则无花而果;木槿、玉茗、金桂、牡丹者,花而无果。至于松柏竹之属,自然无花无果,非人力可强。公以为何如?翁如闻清钟,洒泪曰:“非吾之花病,诚然吾之病花也!”仍以酿谢。漭不受,复其圃,移花苔,强拟故景。
越日,乃返。已二更,乃食余甘,以陈白。白刮其面,哂曰:“柏岂无花耶?汝与吾二月山腰所见簇簇星星者,无乃梦幻乎?”漭笑出一指,向天上月。白会意,相视而笑。食罢余甘,月穿云出,漭饮酒吹箫。白则倚树击节,偶以目接,俱莞尔。

潜渊曰:“世上种种,大可如是观之。”
呵呵子曰:“值一观乎?”
啾啾生曰:“如是观察者,诸事悉无事。如神见指月,观月不观指。”


五十七、论剑

白蒙学,自剑谱始。不能执兵,而通其理。慕笃尔,戎冉人,漭之义弟也。来访,夜与漭论剑。白聆听在侧,有所思。慕笑曰:“亦通剑乎?”曰:“略知一二。”曰:“请试论之,可乎?”曰:“可。”漭但笑不语。白曰:“剑有三境。一曰见独,翛然来往而已矣。此极也。一曰朝彻,通百化千,体元悟神,而可以已明矣。一曰悬解,成败不悬于心,而自解于成败,可以外生死矣。其余者,则不足论也。”慕抚膝而叹,曰:“此道也。请以品论之。”白曰:“剑有六法,曰:左、右、进、退、虚、实。能守之者,可以剑者称矣。能精之者,可传衣钵矣。能忘之者,可以弃架势而通法真矣。能化之者,始可一成败。其余则无可言者。”慕叹服。

呵呵子曰:“熟读庄子文者皆可为之。”
散人曰:“许寐中漆园蝶所授乎?”


五十八、写苔

漭喜苔,曾于行宫别院设苔园。后隐居,则采于幽涧,择后院松下养布,又凿小沟引山泉环之。绝少践踏,但凭自然,悉得野趣。某日,吹箫苔上,枫漂红流。白拟写真,题曰:“鹅管声长短,驱龙种碧烟。青蚨翩落地,岂费买山钱?”漭见,又题之,云:“苔衣破屐绿,松花拂鬓黄。何当鸣箫处?鹤履白石旁。”

潜渊曰:“所谓山居,取声清者最佳。流涓松涛,可送花气禽声,乃以太虚为室,与天地共处。月夜露天,可闻野蛩,好比漏声,长短自宜,更见自然之幽趣,日月之运行。”
山人曰:“至于雨滴阶,雪洒窗,则可以敲棋、煎汤、读书、啸咏相对。”
潜渊曰:“然也。”


五十九、天莲

漭尝为白写小像,曰《小饕濯足图》。题《摸鱼儿》半片,云:“采春都与春无别,恬恬然上眉睫。柔攀浓蕊何须有?花指俱香则惬。莺巧啭,涉流洗尘青石。惊凉乍,总为卿热。但看紫薇花,闲漂漫洒,濯轻衣和雪。”白喜而笑,辄添双鲤于流水。某日,漭携丹青欲货于市,不意夹带之。至牙行,为见。一人坐溪石,足戏清波,回身攀嗅紫薇枝。枝长且茂,半遮面,唯见梨涡。花星摇落,点衣浮水。牙郎惊叹:“好洒落佳人,惜哉也美中不足!”暗指其软钩之匮,颇以为恨。时庆宝间,金莲之废久矣。漭笑曰:“无论睡鞋之不可濯,自残而成畸,岂称美乎?”牙郎则尽述其妙,色渐狡猥。漭色不变,蹙眉无言。牙郎则止,笑而问价。漭笑曰:“易以子之金莲,可乎?”牙郎惑然曰:“余男子岂有金莲?”漭笑曰:“持杯玉笋露纤纤,缓步香移小小莲。皆道更逾天公巧,君何不与足上添?”乃抱画而去。

山人曰:“美乎?不美乎?有物供我驱策,即可美之矣!”
呵呵子曰:“斯美可打得过,登道在即矣。”
潜渊曰:“权势二字纵堪得破,金枷玉锁恐也难扯破。”
山人曰:“何不学漭哥哥参情禅乎?”
潜渊曰:“何以之?”
山人曰:“物物而不物于物,情情自然情不情。”
啾啾生曰:“我与山人也。既生道中,何处不可参之。

六十、桃异

庭中有大桃树,则择枝干叶少者,曝衣于上。一日,漭去市。白饭罢,乃习五禽戏于庭。觉渴,折身欲入屋。忽见一美男子立于旁,笑而目白,曰:“子果绝色也。”白猝然见之,心惊,见其所着之夏衣,则奇。水绿绢纱,乃朝所曝者。再观其肤,红润可爱,惑曰:“莫非桃耶?”笑曰:“我桃精也,久蒙关念,当报之。”欲荐枕席。白大惊。桃精反异之,腻笑曰:“不喜乎?昨夜窗下欢声,岂非子乎?”曰:“固有所喜者,君且去。”笑曰:“如此当可也。”幻化作漭之体貌,声亦毕肖。白大惊,见其神大不似,不禁笑曰:“岂不闻骏骨无存,死鼠犹不可为璞乎?”愠曰:“子不爱其色耶?”笑曰:“吾固爱之。”桃精大喜,抱白。白曰:“君为水,漭哥哥为酒,虽同瓶置之,安可一论焉?”桃精不解,强求欢。白苦挣扎,不得脱,面赤情急,乃咬其面,脆然开裂,鲜甜多汁,果桃也。桃精呼痛自去。
及漭归,告之。拨叶寻桃,果见一特大者齿印俨然,乃招白共视。白大笑,曰:“知吾之厉害,安敢复戏乎?”漭乃锻一短剑,悬于桃树上,取金克木也。越日,白解小剑,桃精复出,乃一总角童子,恹恹然似病,蹒跚即白,乞曰:“哥哥饶命!”尤有淡痕于腮边。白肃容曰:“复敢恶作剧否?”童子猛摇其首,连呼岂敢再也。白乃抱之,置于膝,以护花药涂其面。漭熔剑,锻为水盂,特供桃精。

山人曰:“奈何以椟量珠者众。”
呵呵子曰:“取其椟者,见珠未必不喜;取其珠者,见椟未必不恶。”

六十一、不似人语

罗浮子,滑烟也。早失怙恃,流浪风尘。善音律,尝寄居松州漭之旧馆。漭尝写春景,饮酒挥毫。大乐,几以酒润笔。醉,乃扶几眠。苏,墨透衣而入肌,大笑,复以残酒濯魂魄。目丹青,见罗浮子题曰:春归何须喜,难治汝鬓霜。死生皆梦幻,何必两奔忙?”自思曰:“不似人语,必蹈方外也。”后果然。

山人曰:“生年虽三十,尸素造死境。愿得无身道,免作樊笼人,”
呵呵子曰:“倩谁良药医霜鬓,洗心何如未孩婴。人生到此应不有,偶卧槐根讵为真?”


六十二、朗月投怀

出游,又经沧浪潭。值中秋,乃游湖。漭弹指熄灯如旧。水天相忘,两月澄明。白探舷窗,叹曰:“不似当时星在水,今谁人荡破玉壶冰耶?”见有渔人举网,瞠目大羡。漭把酒,笑问曰:“何如此?”笑曰:“鱼如不入罟,还得波心月,岂不快哉!”言未迄,漭抱之于怀,点其鼻,笑曰:“朗月投怀,不亦乐乎?”

潜渊曰:“凭舷慢看翁放罟,波心荡破入钩无。管他银盘还玉筯,把酒伴我明月奴。”
  山人曰:“玉筯者,吾乡小鱼也,味甚佳美。”


六十三、歌鸲

某夏,偕游,一琴一箫而已。见野竹林,大爱,辄弃舟而栖焉。是夜,月穿影落,清凉满衣。坐东西,以《此君曲》和。遽弦停,漭随止,问故。白曰:“有㖡声,何劳指哉?”漭亦凝神以耳索。果闻呖呖,相复往还,宛转竹稍,徘徊空山,令人有松风素月、空翠流泉之想。相视一笑,乃囊琴横箫,并肩闲坐而已。

山人云:“何必箫与琴,山水有清音。歌鸲吟夜月,风竹入怀襟。”
潜渊曰:“会心何必远?石水想山林。谢屐苔滋老,鱼鸟尚来亲。”
呵呵子曰:“心为形所役,来者俱曾经。本是烟霞客,何须太认真。”
啾啾生曰:“世游梦幻身,无谓溷与茵。翛然来且去,自在了无心。”
山人曰:“何出离尘语?林下只暂栖。羞无买山钱,唯有长太息。”
散人曰:“山秀雁曾留,水清鱼相浥。终归也不知,谁是红尘客。”


六十四、忘情

宣明末年,太祖起松州。屡战屡胜。时太上府诸修遣散,唯漭与圆默先生在观中。日课,西风卷帘,花落席前,漭辄堕泪。圆默问之曰:“何以如此?”漭答曰:“不能忘情之故也。”曰:“且去。”漭不然,设奇阵,以守之。后太祖过玉篆山,欲得圆默,遂命拂引路。迷而陷焉,一月不出,则烧山俟其出。七日,放眼俱焦土。不见出,倾巢而索。自山腰眺顶,祖庭屹然。至,丝毫无别,甚惊奇,仰为神迹。入,唯得一少年眠于槐下。太祖来视,惊呼氃郎,喜泣。氃郎者,漭之乳名也。

潜渊曰:“氃者,音同彤。”
山人曰:“一点机心总瞒不过君眼。”
呵呵子曰:“此拂漭陌路之根由也。”
散人曰:“音同彤,此一笔如刃。”

六十五、报恩

宣明四十八年,太祖痛失长子瀚,欲立漭为副储。漭不受,自曰:“愿为鹰犬,以报君恩。”后领江南诏安事。

潜渊曰:“父不父,子不子,从此始。”
散人曰:“亦未尝为君臣。”


六十六、归誓

此旧年出走事。上命皇四子洌逮之。未逾年,辄获白于龟腹岙。守之,以待漭。白窃食乌香散,以自绝为要。洌数顾野户,求盐汤,以催吐法缓。白苏,乞放还。洌安而信之,少待,纵其返,以图并获。当夜,即围二人于窥天涧。漭白无奈,急潜入内。窈然异常,烛之,台阶俨然,以为有道。忽见队列似人幢幢者,大惊。按剑而觇,石翁仲也。数百步,乃见门。有凹陷,文特异。白识之,以珮嵌,果启。入视,乃前朝帝妃墓。白觉大寒,睫羽凝霜。漭知药发,聚蒌翣以引火,又启棺索绞衾而重覆白,怀以身焐。二者自知不可脱,并头无言。良久,白欲托身后事。甫出一字,漭悉,自笑答:“吾将乞不腐药于乌孙,施其上,乃负之游。以其乐为乐,以其忧为忧。南而北,西而东,青蓉桃林,珠潭璧月,天河落日,夕照峰雪。阅尽世间绝景,乃同归。”斯言吊诡痴绝,白悚然而怔,问曰:“若思吾,当何如?”漭吻其额,笑曰:“如是昵之,如彼问之。”得言,白锥心嚎啕,降意遂萌。不及语,漭俯首封缄。时冰凉触面,白惊视漭,唯见泪痕交织。未曦,漭负白出,则被获。

山人曰:“如是许之,如是与之。”
潜渊曰:“往者已矣,只恐来者法之。”
呵呵子曰:“姑妄言之,姑听之。”
散人曰:“迢迢年月,当守之。”

六十七、良友

纪朗,南安王世子也。素与漭交,甚笃。庆宝七年,漭被陷。有守门求见者,如大小周。漭俱不接。朗至,无言,贻一竹扇乃去。众人曰:“散矣。”漭笑曰:“非也。凉友是也。”乃坦腹池畔,剖瓜数,以扇取凉。后漭出,访朗。朗卧病,盖为奔走之故。漭亦赠一竹扇。朗愈,见漭,掷扇于其怀,笑曰:“胡为乎咒汝友耶?”

山人曰:“良友也,可为君劳损者也。”


六十八、系谁人

白三岁,能学语。彤抱置膝上,戏曰:“汝是何人者,乃在吾怀中?”白捧其面,对曰:“汝又系谁耶?竟在我眼里。”

潜渊曰:“人间安得此宝?”
山人曰:“何不镜中自寻?”
啾啾生曰:“取玄宗幼时事。”

六十九、佳境

此松州寄居事。白与漭啖甘蔗。漭效顾虎头,先食尾。白问所以。曰:“渐入佳境。”白奇曰:“何不去之而直蹈焉?”

潜渊曰:“的是小饕声气。”


七十、得一

庆宝十三年,太祖立皇四子洌为帝,赐婚缤海乐氏子鲤莲奴字。上大喜,排众议,拟册为帝君。亲择吉期八月己未完婚,昭于大公门。赐住景和宫,原玉鉴宫也。某日,下朝,上自长信殿出。鲤远观之,察其色不豫,遣左右问之。答:“上占策三,以问传祚数。”问曰:“几何?”答曰:“俱得一。”午后,上至景和宫探视。鲤佯寐于帘后。上则如常传左右,问起居。见有《道德经》覆于案,取阅。忽传报,上乃去。鲤起。左右曰:“上既去。”问:“其色若何?”答曰:“不复前状,甚悦。”亦奇。鲤莞尔曰:“非我也,老君也。”左右见书覆案,取阅,上有云:昔之得一者,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宁,神得一以灵,谷得一以生,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。

潜渊曰:“洌非不知,实不信也。”
呵呵子曰:“非不信,实不己信也。”
散人曰:“自欺也。”

七十一、填海

漭十六,游海上,按剑临风。有一老翁拍舷自语曰:“世间安能有物填此耶?”漭笑曰:“只一情字,填之有余矣。”

山人曰:“年少不知愁滋味。”
潜渊曰:“是故漭哥哥可以参情禅。”
散人曰:“自悟也。”

七十二、即吾庐

漭白隐居初年事。出游,返,茅庐遇大风雨,穿而圮。犬栖竹下,见故人归,曳尾跃迎。环视四周,田园绿芜,鸡鸭咸亡。见漭色不豫,白执策画地,令漭处中,入而立其侧,笑曰:“此即吾庐也。”俱笑。

潜渊曰:“复观时人婚配以庐为先,岂不谬哉?”
呵呵子曰:“非也。情之汝所贵,庐之吾所归,何异之有?”


七十三、破绿

某年初春,漭卖薪于市。连日晚归,白初不言,后问之。漭乃出一竹筒,令掬手,乃倾。则见小花之双瓣如蛾翅者,簇集在掌,清凉可爱,大喜,曰:“破绿可得也!”是花者,淡竹花也。可集而取汁,用于画色也。


七十四、谜语

漭白尝作谜语取乐,盖以草木药蔬为底。择而录之,聊博一笑。
莞尔。含笑。山人云:“我笑矣。”潜渊曰:“亦然。”
啼红。杜鹃。山人云:“‘踯躅’也可。”潜渊曰:“曰‘未行’岂不更妙?”
还珠。贝母。山人云:“此贝母,非彼贝母也。还之,恐徒然哉。”
传素。茭白。潜渊云:“斯多生于水,何不直取太白诗‘呼儿烹鲤鱼,中有尺素书’?”呵呵子曰:“忌赘语。”
炎节。茯苓。山人云:“揭顶格。”呵呵子曰:“弗如摘瓜。”啾啾生对曰:“须警杀心。”
观星。苜蓿。山人云:“‘养神’也可。”潜渊曰:“不可,有养神弗以闭眼如我者。”呵呵子曰:“尚有观星不以目者。”
龙袍。五加皮。潜渊曰:“有衣冠禽兽味。”山人对曰:“此禽兽衣冠也。”
古香。桂。山人云:“语出长吉《帝子歌》。”潜渊曰:“何不问‘辛夷车上结甚旗’?”山人对曰:“此亦廋辞乎?”
萤窗闭户。夜合。潜渊曰:“我则射牡丹。”山人对曰:“洛阳纸贵,牡丹岂贱哉?”潜渊对曰:“且问彼明亳州举子。”
皤然既早。老少年。潜渊曰:“正是徐娘半老。”
下笔有神,连珠贯璧。玫瑰。
弄玉吹笙。凤仙。潜渊云:“子晋亦能为之。”潜渊曰:“岂非萧郎哉?”
谋断如天。决明。
玉兔。柽柳。山人云:“齐飞格。”潜渊曰:“有木精在空。”
良宵。桔梗。
变幻无穷。杨梅。山人云:“类齐飞格。”潜渊曰:“入春七日即续弦,亦可。”山人对曰:“小饕岂知‘续弦’意?”潜渊曰:“故延一‘日’以待之。”呵呵子曰:“俱妙。”
五月鸣蜩。语出《诗经》。半夏。潜渊曰:“惜哉!诗经之未读完。”
黯然销魂者。语出《别赋》。梨。潜渊曰:“未若‘秋收人息’。”山人对曰:“无米之炊也。”
古人有之,不可以示人。语出《庄子》。无情搭。茉莉。山人云:“不通晓南华者,莫能之解也。”潜渊曰:“欺我不爱背书。”
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语出坡公《水调歌头》。天门冬。
朝如青丝暮成雪。语出太白《将进酒》。首乌。白芨。
我与我周旋久,宁做我。语出殷侯之答桓温语。石竹。山人云:“盖竹为石友之故,虚心顽直,诚可自结为好也。”潜渊曰:“未免自诩之嫌。”


七十五、疼

白始龀。某日,跌于乱石,则一牙脱。彤至,问曰:“尚疼否?”白如常投其怀,曰:“不知也。”彤大惊,忙延医。白阻之,奇曰:“何必问医耶?彼牙在陆先生处,问之即晓矣。”

呵呵子曰:“去之即脱之,吾辈当如是。”
啾啾生曰:“执者,固执也。执不执者,亦执也。”


七十六、龙驹阙

白三岁,尝扑地捉布虎。忽雨至,望檐之泣珠成帘,则弃虎登椅,欲扶棂而取玩。乳母立阻之。大哭。后每雨,必久观檐下,或抱布虎,或牵彤衣。尝曰:“何如居彼耶?”彤乃命集珍搜奇,水精、琉璃、砗磲、珊瑚尤甚。亲相地于湖畔,俱不佳,乃择沧洲阁。费数夜,制地图,拟造园。屋宇装折悉列其中。又有小耍货匿设于间者,尽天下之奇巧可爱。左右皆奇:“一阁咫尺岂可容也?”彤笑曰:“寸长小人何须尺地耶?”复视图中,果小儿用也。延聘巧匠能工,费三载始成。而白不盈三尺,堪可入其门。游其间,惊呼痴语不绝,如小雀颉颃,以为自在。珠壁玲珑,荇藻倒拟杨柳。玉阑横斜,珊瑚支离琅玕。鳞介乍现,海波返照奇影。水仙忽隐,幻影还凝神光。而不知穹庐乃一笼为设者也。彤于阁上俯视,如观迷局,终不发一言。后白捉一小玉龙出,大喜,连呼阿彤,仰面献之。后身长,不可入,乃忘,无复往。斯园遂废。而如此废者,多矣。

山人曰:“《燃犀图》可从此窥得。”
潜渊曰:“龙驹二字,令人侧目。”
呵呵子曰:“沧洲,阁之;龙宫,园之。画地为牢者,莫不如是。”
啾啾生曰:“我心自在,斗室天外;桎梏守身,天地为樊。”

七十七、犹未尽

二人买车,欲寻卉于花池。道阻,绕行,乃误花期。或曰:“春自老矣,何不来早?”漭笑曰:“正怜其犹未尽矣。”

山人曰:“漭哥哥有花之心肠。”
潜渊曰:“阿白有花之肺腑。”


七十八、鹤天

秋,二人往鹤天,访峰观星。绝岭悬峭,山气横拖,漭负白登,如弹丸阶岚而游壁上。及顶,宵既深。清光明彻,松影寒碧。忽远见采药者,云巾布衣,藜杖轻履。有云烟自袖内出,飘然可接山气。漭疑仙人,趋前欲语。斯人笑而止漭,指其肩。白以面贴其颈,酣然正会周公者。漭乃向一揖。斯人还礼,贻一种,莞尔致别,复负篓去。二人还家,植于庭,一日破土,十日弥丈,乃赤松。后常见野鹤栖之。石翁《鹜苍诗略》有记其《种松歌》十二篇,惜未见传。

潜渊曰:“何不学坡公《放鹤招鹤歌》?”
呵呵子曰:“来复去兮去复来,生地如斯岂徘徊?”
啾啾生曰:“今土无非前世事,去则去矣来便来。”
潜渊曰:“不执不迷,一生甚趣?”
山人曰:“无病无癖,百载何长。”
散人曰:“执极迷极,万病千癖。不悔不悟,百年恨短。”

七十九、绝患

漭白北游,自赤河入仙都。至市,有售巧械毒饵者。其曰:“不特鼠患,五毒俱可绝也。”漭笑曰:“酒色财气何如?”众人绝倒。

潜渊曰:“无酒,则无知己;无色,则无变态;无财,则无货物;无气,则无人烟。此四者岂可俱断也哉?”
呵呵子曰:“俗谛尽在此中矣。”
散人曰:“雪月风花亦同。”

八十、云中萼

过香亭山,值春尽。驱车登台,落英遍地。则以为裀,坐卧碧阴下,折叶为杯,缓缓对饮。风动残萼,叶颤横翠,似有凉楚意。白仰视之,举杯曰:“何不当此微云,则点缀碧天上,孰不爱耶?”

潜渊曰:“爱爱爱。”
呵呵子曰:“美玉生瑕,犀角出晕,正吾辈之自况,岂可不爱也?”

八十一、负暖

过香亭山,有县名酒台者,以佳酿称世。漭善饮,大爱之。日日大醉,或抱石卧,或林下眠。某日,崖上醉眠。苏,觉白卧于背,以为睡,不动,则闻耳际笑曰:“石耶?”漭抱白置于膝上,焐其手。白笑曰:“有云:‘酒客背寒。’故为卿防风。”漭大笑,复呵其手。思长吉诗,忽觉不祥,欲饮。朝霞入盏,烈艳如热血,而酒已透冷。白笑曰:“且温之。”

潜渊曰:“酒冷则温,万事当作如是观。”
山人曰:“奈何流水之不复回,岂可达观如是?”

八十二、景和

庆宝十三年中秋,鲤猝逝。上大悲痛,呼天乞还,不能已。亲殓之,强命设灵于晧旰殿。晧旰殿,系其寝宫也。太祖谕命止之,再三,乃移于永思殿。辍朝九日,默哀于内。亲定其谥为昭懿元君,兴陵。次年春,改元景和。自是素服素食,色无悲喜。殿后有大梨树,建元时所移。值花信,尝抚握一扇,瞠目独坐,而左右莫敢进者。五年春,梓宫奉安于玄宫。称景陵。十月己未,册柏州童氏为皇后,柱国将军童希微之第十二女也,赐居清虚宫。越年,改元弘道。据传,上有《濯涟图》,自号景和畸人。檀氏《历代名画记》称绝品。后佚,不可考。

潜渊曰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
散人曰:“可怜可恨,可恨可怜。”

八十三、惊霜

景和末年,春归鹜苍山。有花枝拂头,白髻松,乃坐树下。漭为其梳头,忽止。白问:“何也?”漭曰:“有梨花。”白奇之,甫出掌。漭即吹息,令花落,笑曰:“不示君。”白哂曰:“古离古怪。”

潜渊曰:“所谓白发,生之者或无谓,视之者反为之伤。”
散人曰:“得见,当幸不伤。”

八十四、以鼻幸

某年,夏游柏州。夜深,过畅园。踏月行于岸上,花影满地,白则褰衣步之。忽见一画船,灯火流丽,声光摇乱。有女嬉笑,风动有香。琵琶起,人声偃,则有女唱曰:“风流性,欢山笑海。堪怜俏的身材,当场喜杀儿郎,深闺妒杀裙钗。缘该。歌残舞罢把余欢买,肯分地做儿坐一块。情偷送,密约暗喈,愁杀人孤舟雪夜把更捱。”白指船问:“此昔年者耶?”或曰:“是也,今为七爷所买,常游湖操曲于此。”奇曰:“何也?”答曰:“唱曲者,七爷妾也,尝寄身此舫,小字杏花。”又对漭曰:“其鼻酷肖公耶。”言毕则去。白笑曰:“原是故人。”

潜渊曰:“杏者,幸也。”
山人曰:“拂之多情,可比漭乎?”
散人曰:“又一执迷人。”

八十五、旧人

某年,腊月廿五,入市,备岁晚人事。漭见布铺缎匹明丽,入而询值。白怀蜜供,曰:“何以破费也?”漭笑曰:“岂不闻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耶?”白曰:“本旧人耳,衫何旧于吾耶?”漭辄罢。闻者俱笑。

潜渊曰:“赤子之心昭然。”
呵呵子曰:“锦绣裹枯骨,莫若败絮藏璞玉。”


八十六、画圣方

白尝写《孽镜台》,有吴道子《地狱变相》之妙。漭甚奇,曰:“昔有管夫人,翰墨词章,不学而能,莫非吾家小饕亦天授之?”白喷笑,曰:“非也,尝服一画圣方,乃得。”漭复问。娓娓答曰:“传徽宗有藏画圣卷近百,宣和末年,有画师盗出十四,辗转俱入烟雨楼。中有《他化自在天》,神妙超绝,为类者之冠。故焚灰,日服一钱,是以丹青日进矣。”漭笑曰:“若焚灰为臣,尚缺一君矣。”白大奇。漭笑曰:“雌黄也。”白大笑,曰:“然也,诚然仅有一味墨耳!”

潜渊曰:“此方倘效验,将食庄子文。”
山人曰:“舌华驾河海,墨箭击鲲鹏。”


八十七、赠偈

去酒台,过烟霞岭,夜宿野寺。有老僧煮茶相邀,见二人交目,口占曰:“盲龟偶窥木,万劫一心期。桃根别离日,还接初见时。”

呵呵子曰:“甚么秃驴!”

八十八、扇盟

上少有爱物,以一玉竹扇为特爱。甚爱惜,不以取凉为用,恒不离身。左右初奇,后以为常。弘道七年,幸行宫。中宫梦绯衣人赠鲤。次年春,得皇长子。上视之,喜泣,幼字鲤郎,亲加鞠养。三十年七月,后崩,上大悲,立皇长子为帝。尊上为观虚真人。次年,改元明微。八年,大渐,梦泛舟,拟幸柏州。中道崩。回宫发丧,庙号高祖。
明微帝检点所遗,得斯扇。骨色琥珀,盈盈玉润。展之,无字。举而背光,有微处透漏者一二,以为蛀损,遂检视。竟然泛舟图也。其舟若甲痕,波纹则如虾须,上有满月若瞳仁子。俱镂空所得也。其精微神妙,苟非负光者,不可察也。遂以陪葬。十五年,帝微服于柏州,泛舟沧浪。登岸,过扇肆曰友松斋者,乃入。见无字扇,问。答曰:“此类可自题,或买二,以为传意。”问详。笑答曰:“无字则为白,合之则聚头。公以为如何?”上痴怔,久不能言。

潜渊曰:“扇者,散也。讵可为盟?”
山人曰:“聚散尘劳,还当惯看。”


八十九、前世事

漭白入市,货丹青。闻有雀测字者,奇而往观。一先生,一桌、一笼雀、字纸牌若干而已。先生问曰:“小郎欲卜何事?功名乎?姻缘乎?出行乎?”白曰:“但测一字,未知可否?”笑曰:“可。”乃出雀。雀侧首视白,啾啾有声。须臾旋踵,啄字纸牌,衔其一返。视之,一白字。白大奇。先生测曰:“小郎将梦前世事也。”白觉有趣,谢之,出银。不取,曰:“苟应验,请两讫。”白遂去。
越日,无梦。白常托颐自思,曰:“莫非不真?”漭见,每窃笑之。夜,白苏。漭闻声,问而视之。白笑曰:“果梦前世事矣。”漭亦笑问曰:“何如?莫非小饕乎?”乃点灯。白抱膝笑曰:“汝与吾俱为天上人,秉笔修史,作《桃山星屏痴语》。”声渐息,而作呵欠。漭掬其面而亲其额,笑曰:“且复梦天矣。”其髯触白颈,白觉痒,莞尔而寐。漭吹灯,复视门户,乃见星夜绘天,桃花灼灼,不觉自谓:“莫非前世事耶?”次朝入市,欲还银,而不见测字者。或曰:“安有测字者耶?”

潜渊曰:“旧传吾乡东即有此戏,盖人为耳。”
呵呵子曰:“清周栎有字触六卷,值一观乎?”

九十、知己心

焦山有瘗鹤铭,久没于海。逾七百春秋,乃出,残损不可辨。闻讯,俱哭。时有来买锄者,大奇。漭挂泪笑,曰:“失而复得,喜极耳!”货锄二,请去。返视白,尤倚枕饮泣。乃摩其顶,曰:“有埋之而立碑者,知己得焉。至死,可以不恨,勿为伤体。”白睇之,含泪如珠,执手乞曰:“愿做将来知己事,请允之。”漭如遭雷殛,黯然肠断,许久,方颔首。

潜渊曰:“未知他年葬侬者谁。”
山人曰:“但荷锸俟君耳。”
潜渊曰:“半着红衣长对雪,恨君不驾绿酒来!”


九十一、醋枇杷

白尝写真于翠微谷。将晚,归。道有山枇杷,驻足一箭,犹觉清香。遥视之,翠舌叠枝,甘黄坠丸,累累然结子可爱者也。踮踵而折,轻啮其皮,无涩无酸。啖之,甜若白酪,大喜,遂怀枝而返。时庐映红,不见漭,如是煮茶待之。月初上,适闻跫声,出而迓。果见木叶朦胧,漭负物返。白拂其肩上花碎,曰:“何迟矣?”漭示之,乃一断首五弦,色如金石,扣之铿铿然。
是琴也,名脱龙。贯天者,北之极渊也。某,雷霆剖穹,如施鞭吐火。渊积作万窍之号,上下大和,乃出一龙。迎霹雳,逆罡风,击列缺,须臾入云。众皆惊骇,欲相告,而交睫彼过。则雾聚渊上,百年不散。累年有好奇者,数探之,不能尽其深。所遗者,唯一巨鳞。后太上府得之,以锻器。脱龙者,其一也,为拂所有。
漭曰:“尔殊罗嘱吾修之。”白色愀然,曰:“京中匠人不可复耶?”曰:“非不可也,实不能也。”则入庖厨,取脍刀返,弹指其上,铿铿俨然。白哂曰:“今庖丁不解其牛,以此械之应彼戈矛乎?”漭笑曰:“山人所有者,蛮力而已,愿效嵇公,不问江湖。”白问曰:“敢相忘乎?”漭笑曰:“非彼无我,非我无所取。赵子曰:不敢不敢。”白大笑,曰:“已乎!已乎!旦暮得此,所以生哉!”携入内。漭见枇杷,问:“甜乎?”白笑曰:“入门前,则不然。”

山人曰:“变庄公为赵子,可也可也。”
潜渊曰:“化道问以情心,妙极妙极。”


九十二、糖葫芦

宣明四十九年,江南春老,拂与漭绝。漭大醉,卧青旗下。曦如芒,刺,乃苏。忽闻歌声,歪声懒调,曰:“光阴隙中驹,富贵火上栗。旧债尚勾留,呆账又几笔。”凝神聆之,则得:“少壮老死饥寒苦,千生万劫贪嗔痴。恩爱别离欢乐趣,是耶非耶梦幻欤?”后又云:“且食手中糖葫芦,酸中滋味甜如蜜。”遂大笑,买而啖。后游上元灯会,买予白。白自明心意,因曰:“漭哥哥所赠,则不忍食也。”后果未食,藏之内襟囊,结如相思子。

潜渊曰:来观人间世,莫若梦华胥。焉知何所来,焉知何所去?
山人曰:“无萌无使,盖日近矣。不论悲喜,可已可已。”


九十三、牛马报

李吉,字祥斋,冰州人。尝受惠于太祖,乃作牛马报。性仁谨,善传,为太祖爱信。后太祖立,自腐入宫。太祖尝云:“祥斋在侧,寝乃安。”庆宝二年,奉命视烟雨楼。延至渊明阁,依稀闻儿啼哭。登楼上,见一赤衣公子伏地而行,冠斜鬓乱。其背上小儿着福字大红抹腹,戴青玉并蒂莲花长生锁,手足若鲜藕,正捉其发而驭之,口内牙牙学驾,目眦涴然。侍者禀曰:“主公,客来也。”赤衣人,烟雨楼之主华彤也。吉大诧。彤犹戏儿,问吉曰:“阁下有子乎?”吉曰有徒二,爱逾子矣。”彤笑曰:“嘉矣,且待吾善后。”乃伏行三,口作牛马呼,方止。小儿咯咯嬉笑,米牙粲然,涕泪既干矣。叙罢,吉私问其仆,曰:“主母何许人?”彤闻之,抱儿出,笑曰:“在下尚虚中馈。”吉暗骇,方知小儿即白也。


九十四、神仙法

据仙经曰:“蠹鱼三食神仙字,则化为此物,名曰脉望;夜以矰映当天中星,星使立降。可求还丹,取此水和而服之,即时换骨上升。”白总角时,深信之。窃捕书虫,储于玉匣。又裁纸,俱写神仙字,以蓄之。后视之,虫之为食者,仅绳带也。彤笑之曰:“何须羽化?解带花间纵酒,便为地上神仙。

潜渊曰:“恐此虫大啖酒葫芦之索子!

九十五、青玉案

白三岁生辰日,有梦。苏,喜谓彤曰:“有大毛怪以青玉案盛大桃者贺之。”彤大笑曰:“大圣爷无疑哉!”后,漭白隐居鹜苍。及冠,泉石志酬。漭尝于树下作词以贺,曰:“羽衣曾宴神仙府,击节琼觞和金缕。偶效浮龟窥海木。一来尘世,因缘重遇,还作烟霞侣。  春山秋水如眉妩,醉处泉石漫枕取。何事争将生死主?齐肩不老,直须携手,同沐桃花雨。”


九十六、金缕曲

午后,漭大醉,花下眠,梦止乃苏。时白剥莲蓬于檐下,闻阿黄吠,始知漭醒,乃问:“梦耶?”漭眼朦胧,曰:“入天府矣。诸仙正宴,吾亦在座,唯有《金缕曲》一阕,尚记于心。”乃诵曰:“人世千般苦。欲嗔痴方生方死,情之何补?一念心期难穷结,不外庸奴能主。皆堕了、执窟迷府。望断天涯凄凉绝,碧落黄泉俱销魂处。何事把,凡尘数。蓦然照眼今生误。便由他、贪欢悲忍,无分今古。奈何流年还应转,绿女红男同腐。争不破、相思如罟。我为痴儿频洒泪,舞癫毫续罢因缘谱。情与恨,从头诉。”白闻之痴怔,木然出神。漭出,席地坐其侧,取其手中莲子,剥其青衣,以仁哺白,自食其心。白曰:“似曾闻也。”乃并头剥莲子。子次第击碗,玎玲而有遗响。

散人曰:“莲心不若人心苦,无话堪付。”


九十七、鹣鲽句

弘道十年,上得讯,命季氏寻遗物。返,告曰:“桃树在,未见庐,不似有人迹。”上大惑,命复查。廿二年,蝉初鸣。季氏携物而归,曰:“芜苏道中所得也。或曰某年某日大风,降碎纸片。捉之而视,俱情辞也。有能赏者,特聚之以藏。岁久蠹生,今诚难辨矣。”上辨而读之,肺腑俱恸,亲制芸签以护。尝临风独处,对月枯坐,冷嚼残句。有“春误入,隔帘还见、蜂逗写花人。”“残梦须还,不放卿卿去。鹣与鲽,非此安得聚?”“凌波曳雪轻入梦,梨涡浅,遮尽紫薇。”“似旧时,月帐朦胧,素断烟景。芰坐清欢,手戏鸳鸯影。”“算天上,一岁还一聚。剪烛何时?桃腮犹腻,问君不语,生死两无趣。”“伤心不在断红堕,在尘觞醉少,黍梦情多。但恨。幻身不老,梦骨消磨。”等句。明微二年,上尝思补其辞,不得,乃罢。后册随葬,不复得见。

山人曰:“枕函累蓄红豆子,隔梦安得寄相思。”
潜渊曰:“会否君生实吾死,重泉唤彻故不知


九十八、鸳鸯衾

弘道七年,白卧榻。次年春,渐转。某日自起,曰:“赏花时。”漭移诸桃树下,设纸帐。白止之,曰:“如此不得花色。”乃自服药食。漭以为安,大喜,入市卖酒。返视,桃花果开,灼灼烂漫,缤纷飞落。漭呼之,不应,再呼,亦然。急趋而视,已然花积满头。乃对坐,终无言语。良久,乱红翳二人于下,如鸳鸯衾。黄昏,漭始起,取琴与箫,俱埋树下,以酒浇之。乃负白游,由南而北,时笑而歌,终生不复饮。

散人曰:“守之一诺,亦不苦。”


九十九、情冢

有真人名芹阮者,守绵驼山。某日,忽闻歌声裂帛者,出觇。但见日出水涯,霞映双颜,相对痴语,死者犹生,生者犹死。惊,乃问曰:“何不择地安之?”对曰:“愿以身安。”芹不忍,赠不腐药。漭谢而施诸白,果复栩栩,仍负于背,作别。问何往。笑答:“欲往夕照圣女峰观雪。”复歌而去,渺然云海。芹望其背,自唏嘘:“莫道汝痴,世间复有痴愈汝者。”辄返地宫,下断龙石,不复现世。

山人云: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生者难脱一死,死者不可复生。而终有流浪生死于其间者,不亦痴耶?”
啾啾生曰:“人间自是有情痴,何惧死生拖磨之。”
散人曰:“情字足填江海,不惧天涯路远。痴念可颠人世,不为死生戒阻。一字一念,此间至毒也。”




人去山空,流水桃花依旧;丝连琴裂,露哭兰笑恍然。浮世卅载,学术无成,家业枉论,唯有余闲多过诸公旁人,幸而性好诗书,蜗居一室,是以不曾作甚大恶,但事雕虫,聊以消闲耳。算来三百日,竟成此文,仿佛交睫一霎,而《孽海》九载犹不能完,则每自嘲以顽疾矣。奈何骩骳者,无能学健子;癞痢者,不可效美人。故斯文用世说之体,而未敢唐突《新语》,遂梦呓以冠,假名他人。得蒙诸友爱惜赠序,如啖糖球子三万颗,喜不自胜。无以为报,但自勤勉,异日必当众誉。
回顾此生,幸事颇多,托生安乐之家,一幸也;得以识文断字,二幸也;盛年无能为而双亲不弃,三幸也;有知己可周济吾者二三,四幸也;交游内外而未尝炎凉,五幸也。今还得一佳偶,六幸也。然而以死观之,俨然梦幻矣。纵不死,离乱悲苦恐已环俟,不能不警而生悲,悲而兴叹,遂付诸笔端,以求疏怀。或问曰:“何以宽之?”曰:“取其真者,记之珍之。”试问梦旦所泣之泪,岂有异者耶?故尝言:“梦中之情,何必非真?”斯文乃出。中有九十九则,取谐音久久之意。尝云:“自知之蝇,焉称附骥?”向所志者,抛砖引玉,孰料抟成一墼子,还待有缘人为吾烧之。乌有斋闲人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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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9-13 12:54:42 | 显示全部楼层
目瞪口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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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9-13 13:00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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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9-13 13:32:28 | 显示全部楼层
你好有本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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